電商戰「疫」與中美摩擦下的全球貿易走向

NICOLAS AGUZIN: 世界各地的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非常榮幸能夠主持本場分會， 與阿里巴巴集團聯合創始人兼董事局執行副主席蔡崇信先生和MercadoLibre聯合創始人、董事會主席兼行政總裁Marcos Galperin先生一起交流。今天的會議非常特別，有點兒像是全球首映禮。阿里巴巴是亞太區最大的互聯網公司， 而MercadoLibre是拉丁美洲最大的電商互聯網公司。兩家公司已經覆蓋了全球很大一部分市場。我們不知道Jeff Bezos現在身在何處。而且本場會議由全球最大的金融機構主辦。因此這真是一場星光熠熠的盛會，很高興能與兩位好友在此相聚。兩位互聯網大佬有着很多的共同之處。1999 年，蔡崇信先生與馬雲還有其他18個共同創始人、學生和同事在杭州一間公寓裡成立了最初的阿里巴巴。同樣也是在1999年，Marcos和幾位朋友在他父母的車庫裡共同創立了MercadoLibre。兩位大哥和他們的公司，以及他們的人生經歷存在很多的共同之處。而且他們都是體育愛好者。我們將討論體育在他們的職業和生活中的角色。我想蔡崇信先生的體育事業已經為許多人所熟知， 而Marcos曾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橄欖球運動員。他曾一度入選阿根廷國家隊， 還曾擔任我所在大學的校隊隊長。他是我的師弟。我也曾是一名橄欖球運動員，但是我們當時沒有贏得任何比賽。而他擔任隊長時，球隊幾乎戰無不勝。他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橄欖球運動員， 橄欖球也是他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部分。兩位在創業初期都曾有過戰略夥伴。蔡先生和阿里巴巴早期的戰略夥伴是雅虎。我最近觀看了您和楊致遠先生的一個訪談， 其中提到您們當時差點兒和eBay結成合作夥伴。我的意思是，您們曾與eBay有過接觸。當然，Marcos與eBay合作了很長時間， 兩家公司都給自己的合作夥伴帶來了豐厚的回報。兩家公司擁有許多共同點，同時也有一些差別。我與兩位相識多年。八年前我剛來到香港時就見到了蔡先生。他們當時還沒上市。首次見面，我告訴他我不喜歡AliExpress（全球速賣通）的所有地方。他認真記下了我說的每一句話以及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他真是一個非常不錯的人。Marcos可能還記得與我初次見面的場景。當時是2000年代初，他的公司還非常小， GMV（成交總額）大概在1萬美元左右。我當時是拉丁美洲的行政總裁。初次見面，他問我為什麼來見他， 他永遠不會與銀行家打交道，他討厭銀行家。從那以後，他成為我的好朋友，比初次見面給我的印象好很多。他是一個偉大的人。很高興能邀請到兩位參加本次會議， 這是全球的一個特殊時刻。我們談到了時機的重要性。在您們的公司創立時，有許多其他公司也相繼出現—亞馬遜略早一點，但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因此時機很重要。當前，全世界正在經歷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了整個社會的運轉方式。因此，了解消費者的演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想先請教蔡先生一個問題，然後再請教Marcos。蔡先生，您的公司在疫情期間取得了很好的表現。您們在很多方面提供了很大的幫助。我想請您談談，您認為疫情將對消費者及電商產生怎樣的影響?隨着生產和生活逐步回歸正軌，您認為哪些行業將率先復甦?

蔡崇信： 好的，非常感謝。Marcos，很高興再次見面。很榮幸能夠與您跨洋連線，共同探討這個話題。您剛才提到復甦的問題。我認為復甦主要集中在兩個領域。一個是傳統行業，例如餐館、酒吧、旅遊、酒店， 還有我最熱愛的體育、職業體育。我認為傳統經濟要等到疫苗成功研發之後才會迎來復甦。例如，我們預期在有效、可大規模推廣的疫苗問世之前， 人們到現場觀看體育賽事的可能性不大。我認為市場將在未來某個時候開始復甦。消費者將再次外出消費，實體業務將逐步恢復。但我對商務旅行持悲觀態度， 因為人們已經發現了Zoom。人們已經發現可通過視訊會議更頻繁地與同事聯繫。實際上，我們在疫情期間反而聯繫得更為密切， 因為我無需出差即可隨時，幾乎每天見到同事。我認為另一個復甦領域是， 提供電商、視頻娛樂、工作協作等數位服務的公司過去六個月實現了相當於未來三年的快速滲透。像MercadoLibre、阿里巴巴這樣的公司已從中受益。我認為這種消費行為的轉變是永久性的。人們將開始在網上購買更多的東西，尤其是日用食材。現在人們已經習慣於足不出戶，在家準備食物。我們可以點外賣，或者購買食材在家做飯。因此這種觀念上的轉變是永久性的， 而且消費者將會非常習慣這種轉變。從消費者的角度看，在這些行業中，電商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板塊。此外還有一些賦能者亦值得關注。這些賦能者將迎來復甦，而且已經在推動數位轉型的加速。雲計算需求正在增長，因為人人都在使用線上視頻。孩子在觀看線上視頻，沒有工作的人們也在使用Zoom。因此這個板塊亦值得關注。工作協作未來有望成為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板塊。因此這種轉變是永久性的。

NICOLAS AGUZIN: 好的。非常感謝蔡先生。Marcos，回到您的公司和歷程， 您最初創辦MercadoLibre的願景是想建立一個拉美的eBay。這是您的初衷和起點。如今您們已經家喻戶曉，成長為一家500億美元的公司。在亞洲，我通常會被問及很多關於MercadoLibre的問題。目前您們在墨西哥、巴西、阿根廷都有倉庫。您們已經着手開展第一方的業務， 並已成為拉美最大的金融科技公司。能否介紹一下MercadoLibre從創立到今天的發展演變? 能否談談您們為新冠肺炎疫情及其影響所做的準備? 您的公司如何發展到今天? 未來將如何發展?

MARCOS GALPERIN: 大家好。您好，蔡先生，很高興以視頻連線的方式與您再次見面。Gucho，很高興見到您，雖然我們經常見面。謝謝您經常提醒我在初次見面時， 我曾對您說我們永遠不會聘請您。結果後來您承銷了我們的IPO項目。您是一個不屈不撓的人。

NICOLAS AGUZIN: 我很堅持。

MARCOS GALPERIN: 是的。如您所說，我認為我們的發展歷程與阿里巴巴有很多相似之處。我經常被人問及MercadoLibre是什麼樣的公司， 我說我們就像是拉美的阿里巴巴，只是規模要小很多。令人遺憾的是，規模上的差異是非常重要的。阿里巴巴的增長速度要快很多。事實上，我們的業務覆蓋了拉美的許多國家。雖然拉美幅員遼闊，人口達到6億， 但國家數量眾多，比較分散。因此，每個國家的業務模式難以大規模推廣，但我們還是要努力擴大規模。顯而易見，新冠肺炎疫情為我們的增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催化作用。我們最早是一個消費者對消費者的二手商品交易平台， 有點兒像阿里巴巴的淘寶。隨後我們快速轉向固定價格。我們認識到人們更願意進行固定價格的交易， 同時我們也將零售商品作為新的業務重心。後來拍賣在我們的成交總額中的佔比變得很小， 現在已從我們的平台上消失。後來我們的平台商家開始從消費者逐漸升級到小型企業、中型企業，目前也有一些很大的企業。為了解決電商摩擦問題，我們需要創建自己的支付平台， 因為當時拉美沒有這樣的業務。於是我們創建了Mercado Pago，類似於支付寶。後來我們還布局了物流和配送。我們創建了物流平台Envios， 目前這個平台僅面向MercadoLibre的商家提供服務。Mercado Pago最早是面向MercadoLibre賣家和買家的支付平台。後來我們開放了它的服務。顯然從目前來看，MercadoLibre以外的市場遠比MercadoLibre內部更加廣闊。談到我們為新冠肺炎疫情所做的準備， 我們一直大力投資於物流、配送、支付、反詐騙等產品和服務。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完全是無法預期的突發事件。在一些國家，我們的發貨量同比增長了6倍。我們很好地應對了發貨量的暴增。雖然我們的服務水平略有下降，但仍然非常出色。我們很高興地看到，正如蔡先生所說， 新冠肺炎永久性地改變了許多拉美消費者對電商和電子支付的行為模式。

NICOLAS AGUZIN: 非常精彩，謝謝Marcos。下面我想問蔡先生另一個關於近幾年中美之間的緊張關係持續升溫的問題。3月以來，隨着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國逐步蔓延並成為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素，兩國關係已有所惡化。您們與中美兩國都保持着密切的聯繫， 為中美兩國提供了很大的幫助，尤其在疫情期間。近期您們為紐約提供了一些呼吸機和其他設備，可謂雪中送炭。紐約州長在近期的記者會上對您們表達了感謝。因此您可能對整個世界和東西方關係具有很好的理解。能否談談您如何看待中美關係未來的發展?您認為這將對您的公司產生怎樣的影響?

蔡崇信： 好的。目前觀察中美關係就像是看一部恐怖電影， 只是這部電影並不那麼有趣， 因為我們隨時都會深陷其中。我認為未來的前景並不樂觀。中美關係將趨於惡化，因為目前的問題已不局限於貿易， 而是已經擴大到供應鏈安全、科技競爭、知識產權竊取、南海等問題。這些問題都涉及到雙方的核心利益， 並不是通過談判可以解決的。只要這些問題無法找到解決的辦法， 兩國關係仍將呈螺旋式下降。因此我對中美關係持比較悲觀的態度。接下來的問題是，兩國關係最終會形成一個什麼樣的狀態? 人們認為未來某個時候將出現兩國經濟的完全脫鉤， 包括金融、貿易、還有其他商業方面。我認為這種預測過於極端，因為現實是兩國經濟已彼此深深地交織在一起。如今中國已經是一個龐大的經濟體，參與了世界各個部分的運轉。從供應鏈的角度看，確實有部分製造業將遷出中國， 但要想徹底與中國供應鏈脫鉤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簡單。中國擁有8億勞動力資源， 這些勞動力的技能正在日益提高。如果要將供應鏈完全撤出中國，遷往另一個國家， 全世界沒有另外一個國家能夠承載或有能力接收所有這些製造業。印尼的勞動力人口約為1.3億，越南的勞動力人口約為6,000萬。即便是將供應鏈遷往東南亞或其他地區，難度也非常大。在當前的硬體製造領域，中國目前擁有全球逾80%的裝配產能和逾60%的零部件產能。因此，這些產能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們應當做好準備， 中國依然是世界一體化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美國公司在中國的發展非常不錯。目前有68,000家美國公司在華開展業務， 年收入約達6,000億美元，利潤達400億美元。例如，蘋果在中國賺取了驚人的利潤，每年的利潤約達100億美元。星巴克在中國的發展也非常出色。他們每年在中國增設600家分店， 未來計劃將在華的門店數量增至6,000家。特斯拉剛剛在中國建廠，目前的年化銷量已達到12萬輛， 佔其產量（通過其在中國的生產廠）的很大一部分。我認為特斯拉的營收運轉率已經約達50億美元。如今，特斯拉在中國已成為最大的電動汽車公司， 超過了所有其他國內競爭對手。因此，美國公司在中國的發展非常不錯。我認為這種「脫鉤」理論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在於， 製造業之所以不會永久性地遷出中國， 是因為中國擁有龐大的國內市場。不論是德國公司、日本公司、巴西公司還是美國公司， 只要這些公司想將產品銷售給中國消費者， 就需要在中國從事一些生產活動。正因如此，中國仍將繼續成為一個極具活力的、大規模的全球製造業基地。如果我們將中美關係與美國和俄羅斯之間的冷戰進行比較， 中國與過去幾十年最大的不同是目前中國擁有龐大的國內經濟， 有3.5億中產階級消費者每天在網上消費， 不斷進行消費升級。他們願意購買外國產品、高端產品和奢侈品牌。這是全球最大的消費階層。如果世界其他地區想要孤立中國， 需要思考能否承受失去這個市場機會所要付出的代價。我還是希望在中國開展業務，因為那裡有許多的消費者， 他們將從我們公司購買大量的商品。考慮到上述原因，雖然我認為中美關係未來將會惡化， 但最終的結果不會是徹底的脫鉤。兩國之間仍將存在一些融合。某些行業可能會脫鉤，某些公司可能會被孤立， 但不會是全方位的分離。就阿里巴巴而言，中美關係對我們不會有任何影響， 因為我們的業務主要依靠的是國內消費者群體的增長。我們是中國最大的電商公司， 而且繼續保持兩位數的增長。此外，我們還在積極參與中國經濟的數字轉型。從雲計算業務的角度看，企業在從類比向數位轉型的過程中 希望捕捉更多的數據、管理他們的數據、更好地了解和分析他們的客戶，因此將需要非常先進的雲服務。阿里雲的業務正是迎合了這樣的需求。我非常看好我們在中國消費者和中國經濟的數據轉型方面的布局， 我們將會取得很大的成功。

NICOLAS AGUZIN: 謝謝蔡先生。我知道您很多時間都在美國， 另外也會在香港和廣州居住一段時間。希望通過您的努力能夠增進中美雙方的對話和理解， 讓人們更多地傾聽和關注對方，從而更好地了解彼此。下面一個問題跟您剛才討論的內容有一些關聯。目前美國和歐洲都出現了監管環境變得更加嚴格的趨勢， 例如數據隱私、反壟斷、數位稅計劃，還有對互聯網內容及言論的一般監管。我想知道這對阿里巴巴有什麼影響? 您如何評價這種監管收緊趨勢? 這是否會影響您們的國際拓展? 當然，我也想聽聽Marcos的看法，因為您們也會受此影響。我想先請蔡先生談一談， 然後再請Marcos發表他的見解。

蔡崇信： 是的，監管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我認為監管的複雜性在於，每個國家的規則各不相同。我們需要在不同的環境應對不同的規則， 這使我們的運營變得更加複雜。但歸根結底，如果我們想在歐洲開展業務， 就必須遵守歐洲對數據隱私的嚴格規範。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認為監管不會妨礙阿里巴巴執行自己的國際拓展戰略。或許從目前來看，拓展美國的雲計算業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因為他們很可能會限制我們開展這項業務。他們還將限制我們開展收購。但世界很大，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以開展業務。關鍵在於，目前中國仍然是全球增長最快的經濟體。我們只需留在本國市場就可享有非常有利的增長機會。從雲計算業務看，中國的雲計算市場約為美國的八份之一。我看過一些預測。未來五年，中國雲計算市場的複合年增長率將達到25%以上， 美國市場的年增長率將達到15%左右，也非常不錯，但沒有25%這麼高。因此在當前嚴格限制公司跨國經營的環境下， 我寧願選擇成為一家中國公司， 從本國市場中獲取發展機會。因為單從雲計算業務看，阿里巴巴目前佔雲計算市場約一半的份額， 佔據着領先地位。如果我們無法在美國開展業務， 而美國公司也無法在中國開展雲計算業務，那麼誰能夠增長得更快?這是我對此事的看法。世界是一個很大的地方。

NICOLAS AGUZIN: 好的。Marcos，您如何看待監管? 您最近經常出現在阿根廷的新聞裡。

MARCOS GALPERIN: 是的，我們在拉美的13個國家開展業務。正如蔡先生所說，我認為每個國家的監管各有不同。而且如蔡先生所說，世界是一個很大的地方， 其中也包括拉美。因此我認為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基本不會受到中美摩擦的影響。我們的經營活動與此完全無關。儘管如此，我們的金融支付業務Mercado Pago的確面臨着許多的監管。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監管規則。有些國家的央行非常具有前瞻性， 希望推動創新和數字支付，向所有的手機使用者開放金融服務。這是我們通過Mercado Pago開展的主要業務。我們讓每個人都能夠獲取金融服務，包括哪些沒有銀行帳戶的人。另一些國家對此的態度更加謹慎。央行的目標是保護銀行，確保銀行的安全， 因此他們對創新的限制更加嚴格。有時候，一個國家的態度會隨着政府換屆而改變。因此我們必須應對監管規則，這是我們業務運營的一部分。但顯然，如果用西班牙語說，我們無法用手遮住太陽。因此不論央行採取什麼樣的態度，科技和創新遲早將會到來。有時候我們需要想辦法與監管機構一起合作。不論各國的央行的態度如何，不論政府如何更迭， 我們都在各個國家持續開展這些業務。

NICOLAS AGUZIN: 好的，您們在如此多元化的拉丁美洲，應對如此多的不同的政府和監管， 創立了這樣偉大的公司並且在疫情期間為社會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這真是一個非凡的成就， Marcos，祝賀您。下面我們換一個話題， 我想和蔡先生討論一下您畢生熱愛的體育事業，好嗎?您一直對體育情有獨鍾，您從高中時代開始接觸美式足球， 大學期間加入了耶魯曲棍球校隊， 後來又收購了NBA球隊。去年8月，您宣布完成了對NBA布魯克林籃網隊和巴克萊中心的全資收購。此外，您還投資於電競和許多其他傳統體育—籃、曲棍球、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我想問您兩個問題。一個是體育在您生命中的影響。一個是在新冠肺炎疫情的衝擊下，您認為未來體育產業和電競行業將會受到怎樣的影響?


蔡崇信： 好的，非常感謝您推廣我們的布魯克林籃網隊。

NICOLAS AGUZIN: 沒問題。

蔡崇信： 那我準備在本次會議上正式聘請您擔任我們的經紀人。如果未來摩根大通的客戶想來觀看布魯克林籃網隊的比賽—因為本賽季我們將在佛羅里達泡泡球場比賽，沒有現場觀眾—請致電Gucho。

NICOLAS AGUZIN: 好的。

蔡崇信： 體育是融入到我生活裡、生命裡的事業， 因為我在整個高中和大學時代都參加了競技體育的比賽。我從體育中學到了很多東西。一個是它教會了我如何面對失敗， 如何接受失敗並從失敗中重新振作起來。商場猶如球場，我們不可能每場必勝， 勝敗乃兵家常事，而且我們始終要面對競爭對手的挑戰。因此，如何從失敗和挫折中奮發圖強是一門非常重要的學問。我從體育中學到了這一點。我從體育中學到的另一個道理同樣也適用於商場。人們問我，面對這樣或那樣的競爭對手，您是否會感到害怕和擔心? 我的回答是，我當然希望自己沒有競爭對手。但我們認為競爭能夠讓我們變得更好， 能夠迫使我們為客戶提供更好的服務。就像在體育賽場上，我們需要與強隊比賽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對嗎? 如果我們整個賽季都在跟弱隊比賽， 那麼到了季後賽，我們將不堪一擊。這是我對競爭的看法。關於體育產業的價值， 我從新冠肺炎疫情以及人們在居家隔離和封鎖期間的行為和情緒中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一些曾經被認為是可有可無的非必要花費， 例如觀看NBA比賽、帶女兒去迪士尼玩等， 其實並不是那麼可有可無，因為人們需要精神或文化食糧。本次因疫情原因，NBA將在泡泡球場比賽，沒有現場觀眾。電視轉播比賽將成為有史以來最受期待的體育賽事。這將會吸引大量的觀眾。我們發現人們確實需要娛樂活動，尤其是現場娛樂。因此我認為等疫苗研製成功之後，現場娛樂將迎來復甦， 體育產業的價值將得到釋放。另外，從積極的一面看，本次疫情促使聯盟和球隊積極思考， 探索如何更有創意地將比賽呈現給球迷以及如何創造新的收入來源，例如體育博彩。我投資了一個曲棍球職業聯賽，這是一個相對小眾的聯賽， 名叫Premier Lacrosse League。他們將在泡泡球場比賽，沒有現場觀眾。但屆時觀眾也可對比賽下注，而且他們與一些博彩公司建立了合作。目前這些體育聯賽的許多參與者都在積極探索此類創新和創意。您剛才問到了電競，是嗎?

NICOLAS AGUZIN: 是的，電競。

蔡崇信： 好的。玩電子遊戲和電競之間有什麼區別? 電子遊戲是自己一個人玩， 電競意味着有其他人在現場或網上觀看您玩電遊。我認為在新冠疫情期間， 電遊的使用量和使用時長已經爆棚，尤其在孩子當中。同樣的，未來將有更多的孩子有興趣觀看其他孩子玩電遊。通過對我兒子的觀察，他本應在家上春季學期的網課。但每當我走進他的房間，他不是在玩《堡壘之夜》， 就是在看其他孩子玩《堡壘之夜》。所以我回來查看了一些數據。在第二季度，從Twitch平台來看—Twitch是亞馬遜旗下的一個遊戲視頻直播網站—Twitch和YouTube這兩個平台的觀看時長總計達到65億個小時。遊戲視頻直播的觀眾主要是十幾歲或20幾歲的孩子們。

NICOLAS AGUZIN: 這聽起來像是我們。

蔡崇信： 是的，這65億個小時意味着什麼? 10-25歲的男性人口總計約為3,000萬， 如果我們計算一下，每人每天平均觀看2.5個小時， 得出的時長將非常驚人。因此我認為，本次疫情加速了電競比賽線上觀看時長的增長， 因為有更多的人在玩遊戲。這對於電競行業而言是個利好。

NICOLAS AGUZIN: 沒錯。您親自花幾個小時看過別人玩遊戲嗎?

蔡崇信： 我看過，但我看不了幾個小時。也許是因為我不懂這些遊戲， 我能看5分鐘，然後就睡覺了。
 

NICOLAS AGUZIN: 好的，現在我想請問Marcos一個問題。現在我想改變一下提問的方式， 您可在回答完畢後向蔡先生提幾個問題， 您可以邊回答邊挑選問題。蔡先生的公司已經是萬億美元的互聯網巨頭， 您的公司還在前進的道路上，目前的市值大約500億美元。您可以向蔡先生提問， 我們在線上觀看，就像是首映禮。然後我想請蔡先生—您對拉美還不太了解， 不過或許Marcos不想讓您了解拉美，或許他想保持這種狀態。但我想利用這個機會，請您向Marcos提幾個關於他的公司、他自己或其他任何問題。這樣會使我們的會議更具有互動性。我想請問Marcos，您們在本地區一直面臨着很多的競爭， 不論是亞馬遜還是臉書宣布在巴西推出的WhatsApp支付平台。從以往來看，雖然您們沒有大舉通過併購的方式 來發展自身的業務或對抗其他的競爭對手，但您們偶爾也會開展一些併購。面對日益激烈的競爭環境，併購是否是您們應對挑戰的一項工具?您如何看待併購?

MARCOS GALPERIN: 是的，從公司文化的角度看，我們更專注於發展自身的業務， 在併購方面沒有投入很大的精力。在所有的核心業務領域，我們通常會選擇自主開發自己的解決方案。這並不意味着我們排斥併購， 其實我們在不同的階段和時期也曾收購過某些國家的某些公司或某些垂直應用。但我們不喜歡走捷徑。我們認為我們應當做好所有的核心業務。在大多數情況下，為了把核心業務做好，我們需要自主開發。因此我們最後採取了這樣的發展模式。但如果併購能夠帶來最好的結果，我們依然樂意選擇併購。我認為在大多數情況下， 我們只是認為自主開發對公司而言是一個最優的選擇。另外，這也有助於我們將自主開發的技術與現有業務進行整合。有時候，我們需要花費與自主開發同樣多的資源才能將收購的技術與現有業務進行整合。因此從這個角度看，自主開發對我們而言是一個理想的選擇。不知道這是否回答了您的問題，Gucho。

NICOLAS AGUZIN: 是的。很有道理。有時候整合的風險很大。當然，我記得您們也戰略性地使用過併購。您們曾在發展的過程中收購了您們在拉美最大的競爭對手。因此您們其實也開展了一些併購活動， 只是併購之後的業務整合和價值創造有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您是否想好向蔡先生提什麼問題? 這是一件有挑戰性的事情。

MARCOS GALPERIN: 是的，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剛才聽蔡先生的發言，覺得他對體育的闡述非常精彩。我曾多次表達同樣的看法， 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完全不同的語境下找到共鳴。正如您開始所說，體育對我也非常重要。它教會了我如何去競爭， 如何頂住壓力執行戰術，如何面對失敗。因此剛才我感到非常驚訝，很高興從您那裡找到共鳴。在拉美，我們始終密切關注中國的競爭態勢。過去十年，有許多創新，尤其是支付領域的創新來自於中國， 最近還有一些不同形態的電商平台也來自於中國。在此方面，我們一直比較關注拼多多， 他們看起來有很大的虧損率，但同時也有很高的增長率。以往這樣的競爭對手一般很難持續存在。但時代已發生改變， 如今獲取融資已變得相對容易， 競爭對手能夠在很長的時間裡用資金維持虧損。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這種新的電商業務模式以及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等等。能否談談這種新的業務模式以及如何與其開展競爭?

蔡崇信： 好的。我認為拼多多並不是一種新的商業模式。他們的模式就是用大量投資者的錢去獲取用戶， 向資本市場展示自己的使用者增長數據以博取青睞。但我們首先要看他們獲取用戶的成本。他們獲取用戶的成本極高。問題在於這種方式能否持續? 另外，他們是否為客戶提供了有價值的服務?在獲取了用戶之後，是否能留住他們?我認為這種電商中的社交元素， 例如在朋友的推薦下產生購買意向，包括我們和淘寶在內的其他平台一直都有。我們有很多非常有創意的產品向使用者展示我們的平台， 其中包括網絡直播、推薦等等。我們使用了大量的人工智能技術對用戶需求進行非常準確的預測和分析。我認為在使用者獲取方面，拼多多的目標市場 通常是三線以下城市的低端用戶，通過低價策略吸引用戶使用其平台。我們目前對這些用戶能否成為重複購買的用戶感到質疑。但阿里巴巴在三線以下城市的業務發展也非常出色。我們一直在積極拓展三線以下城市的低價消費用戶。我們相信憑藉着寬廣的平台和全方位的服務， 我們有能力在獲取用戶之後留住他們。因此，我們一直在積極進入拼多多的市場，從他們手中搶佔份額。從過去幾個季度的使用者獲取數據看， 我們有將近70%的新用戶來自於平均消費水平較低的三線以下城市。我們始終相信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因此我們正在進入他們的市場，在三線以下城市與他們展開競爭。

NICOLAS AGUZIN: 非常精彩，蔡先生。感謝您的回答。現在您可以向Marcos「發難」了。

蔡崇信： 好的。我有幾個問題， 但我想重點請您談談關於拉美市場電商滲透率的問題。我們在過去幾年裡看到大規模的數字轉型， 部分是因為移動使用者的上網活躍度大幅提升。在此趨勢的推動下，中國的電商滲透率目前已迅速上升至近30%的水平。拉美國家的電商滲透率可能在中個位數。因此我想問Marcos，除了新冠肺炎疫情以外，您認為未來還有哪些催化劑有望加速拉美市場的滲透率提升?

MARCOS GALPERIN: 我在會議開始的時候提到， 我們與阿里巴巴開展同樣的業務，但他們的規模要大很多。我認為中國的電商發展速度明顯更快， 而且跳過了一些發展階段。目前中國是全世界滲透率最高的電商市場。過去20年，我們的年增長率始終保持在20%-30%。顯然，新冠肺炎疫情顯著加速了這一趨勢。因此，我預計未來一年裡，拉美的電商滲透率有望接近10%。這不僅是因為電商業務的顯著加速， 而且還因為零售的絕對數據已有所下滑。因此，電商佔比有望在年初的基礎上至少翻倍。但從未來看，電商滲透率將以怎樣的速度繼續上升? 我認為我們將繼續保持之前的增速， 年增長率基本穩定在20%-40%。我想拉美的電商滲透率可能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才會達到中國目前的水平， 但這將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趨勢。我們的增長速度可能會比較慢， 因為我們的基數就比較慢。我認為中國跳過了零售—即零售店和商場等發展階段。拉美與美國當年的情況不同， 但已經發展起所有這些在很多國家普遍存在的基礎設施， 這些基礎設施未來還將持續存在。但我相信在未來20年裡，電商在零售中的佔比將達到50%。這是我的看法。我認為除了新冠肺炎疫情以外的催化劑是支付和快速的物流。這些是我們正在重點發展的業務。融資非常重要。因此我們正在為人們提供使用分期付款購物的服務。這是推動電商發展的重要加速器。我們發現這對電商的加速增長很有幫助。以上就是我們未來需要解決的問題。還有一個我們比較關注的問題是網絡直播，後面我可能會問您。阿里巴巴的直播業務做得非常不錯。目前我們還沒開始這方面的業務。還有一個業務是日用食材。日用食材未來也是一個加速電商滲透的重要因素。

NICOLAS AGUZIN: Marcos，您可以繼續問蔡先生這些關於直播、日用食材或生鮮的問題。
 

MARCOS GALPERIN: 好的。謝謝。這是我們目前密切關注的兩個業務。直播是一個很新的業務，目前看起來發展得很不錯。我想問的是您認為直播的成交總額佔比最終有望達到什麼樣的水平?另外，日用食材屬於一種進攻性還是防禦性的戰略?電商旨在為人們提供以往無法獲得的購物渠道，而日用食材是人們經常購買的東西。因此我們想知道電商進入這一細分市場是否是明智之舉?是否屬於一種防禦性的戰略?

蔡崇信： 好的。可以明確的一點是， 未來我們直播業務的成交總額佔比將進一步上升。目前這個比重是個位數， 未來完全有可能上升至10%或20%。直播看起來有點兒像以前的電視購物—人們在電視上觀看別人推銷產品。直播就像是手機上的電視購物。顯然在當前時代，直播的內容和展示會更加有趣， 以此迎合年輕觀眾的喜好和口味。因此我們正在非常積極地發展電商直播業務。我們認為日用食材和生鮮是極具戰略性的品類。在中國，這是一個7,000億美元的市場。這個品類的戰略性不僅在於它的龐大規模， 而是用戶購買的頻度。如果用戶在我們的平台上購買日用食材， 他們每天、每兩天就要來採購。這是一種非常頻繁的交易互動。大概五年前我們採用了一種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新零售」戰略。我們推出了一系列自營食材店， 我們稱之為「盒馬生鮮」， 英文名稱是Freshippo。我們以非常吸引人的方式展示生鮮產品， 包括鮮活的海鮮產品。人們喜歡來我們的門店觀看這些誘人美味的食材。我們還在店裡設立了櫃檯，顧客進店後可現場選購、現場烹飪、現場開吃。因此顧客在建立信任之後， 就會去附近的門店選購生鮮，近距離地感受新鮮的食材。如果客戶沒有時間去門店選購， 也可在網上下單， 讓附近的門店將新鮮的食材配送到指定的地址。因此這種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戰略對我們而言非常有效， 我認為這是一種極具戰略性的品類。這並不是一種防禦性的戰略，而是我們重點發展的一個品類。

NICOLAS AGUZIN: 蔡先生，您還可以問Marcos一個問題。

蔡崇信： 好的，我看到MercadoLibre在巴西和墨西哥擁有很大的市場。但兩個市場的競爭都非常激烈—阿根廷也是如此， 但巴西和墨西哥更為明顯。雖然阿里巴巴尚未進駐拉美市場， 但我們非常欽佩您們的成就，不敢貿然進入您們的市場。但亞馬遜已經進入拉美市場， 他們在墨西哥的市場拓展尤為積極。能否談談您們的文化，並且從客戶的角度和人才招募的角度，談談您們如何應對亞馬遜的競爭?我相信人才是亞馬遜進入市場之後重點爭奪的對象。您們如何留住人才?我在阿里巴巴得到的一個經驗和體會是，金錢不是萬能的，文化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您認為MercadoLibre的文化與亞馬遜相比有哪些競爭優勢?


MARCOS GALPERIN: 是的。作為一家拉美本土企業， 我們的本地優勢是我們留住人才的一個有利因素。我不太清楚西雅圖亞馬遜總部的文化， 但我認為他們在拉美的員工會有一種遠離總部的疏離感， 並且難以產生長久的歸屬感。事實上，我們已經從亞馬遜拉美公司招募了許多人才， 而他們未能從我們這裡挖走一名員工。對於拉美人而言，我是創始人和行政總裁。我能夠在拉美與每個員工直接對話。為亞馬遜拉美公司工作的員工不會與Jeff Bezos直接對話， 也無法見面。因此我認為他們會產生與公司總部的疏離感。因此我們很容易留住人才並能夠從亞馬遜挖走人才。 如您所說，亞馬遜在墨西哥的市場拓展非常積極。但我們仍能夠保持在墨西哥的領先地位， 雖然亞馬遜獲得了《自由貿易協定》的支持， 從美國發送大量庫存進入墨西哥。這是他們在巴西無法做到的事情。因此，我認為目前他們在巴西的排名在第四或第五。我們在巴西市場佔據領先，後面的第二名、第三名和第四名都是巴西本土公司，然後第五名是亞馬遜。但我很欣賞亞馬遜的高瞻遠矚和他們作為競爭者所展現出的強大韌性。我們認為我們也具備同樣的特質。我們立足於長遠的發展， 自主開發我們的技術，同時也具備強大的韌性。

NICOLAS AGUZIN: 能否談談Mercado Pago對您們市場的重要性?您們與阿里巴巴不同的一點在於，您們將所有業務整合在一起， 相當於阿里巴巴加上螞蟻集團。能否談談這種對市場的重要性?

MARCOS GALPERIN: 好的。我們自主開發了Mercado Pago， 我認為Mercado Pago的一個成功要素在於它是MercadoLibre的一部分。這為Mercado Pago的迅速發展創造了條件， 同時也有利於Mercado Pago向MercadoLibre外部發展。例如，有許多喜歡我們品牌的消費者和許多使用MercadoLibre作為其線上銷售渠道的商戶也會將MercadoPago用於他們自己的網站或應用。目前我們已經推出了自己的移動POS機， 讓用戶能夠在平台以外使用MercadoPago。因此將服務納入整個生態系統非常重要。例如我前面所說的，消費融資對於低收入人群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通常能夠加速他們向電商遷移。因此，我們能夠通過人工智能對Mercado Pago獲得的所有資訊加以利用。我們能夠通過持有和運營兩個平台獲取更多的資訊， 我認為這有助於我們變得更加強大。我們希望為商戶提供貸款。即便是不在MercadoLibre平台上的商戶也可以使用Mercado Pago的移動POS機。舉例而言，我們的人工智能模型能夠利用我們獲得的更多資訊， 更好地預測每個商戶的信譽。

NICOLAS AGUZIN: 感謝蔡先生和Marcos讓我們的客戶能有幸聆聽這樣一場精彩的交流。大家都知道世界各地的新經濟和互聯網的重要性。您們分別代表着亞洲和拉美最成功的公司。兩位都是非常偉大的企業家，我非常期待能與兩位保持長期的友誼。我認為您們是全球企業的榜樣和表率。非常感謝兩位的分享。

MARCOS GALPERIN: 謝謝，謝謝Gucho和蔡先生。很高興與您們交流。希望未來能有機會再敘。

蔡崇信： 好的，Gucho。非常感謝。Marcos，希望疫情過後能有機會與您面聊。

NICOLAS AGUZIN: 好的。非常感謝。

MARCOS GALPERIN: 謝謝。